2025年11月,段永平接受了雪球老板方三文的面对面访谈,谈到他的投资理念。
段永平:……后来直到我看了老巴的东西,其实啥也没看,就看“买股票就是买公司”,我就看到那一句话,突然就明白了,这句话就够了。因为剩下的就是你怎么看公司,那不是老巴能够教的,你不懂企业,跟你讲多少理论也是白讲。
方三文: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你的投资理念的话,是不是“买股票就是买公司”?
段永平:是的。
2008年,巴菲特在股东会上答中央电视台记者问“什么是价值投资的精髓”时,回答说:在价值投资中,你买的不再是股份,而是生意的一部分,你买入公司股票的意义,不是为了在下一个星期、下一个月或者下一年卖掉它们,而是你要成为它们的拥有者,利用这个好的商业模式来帮你挣钱。
价值投资体系是以企业内在价值为核心,通过长期持有优质资产获取稳定回报的投资方法论。市面上介绍价值投资的书籍汗牛充栋,其中也不乏经典之作,比如格雷厄姆《聪明的投资者》、巴菲特历年《致股东的信》,国内也有一些很好的解读著作,比如《奥马哈之雾》。这里我班门弄斧,把自己对价值投资体系的理解,按中国人都熟悉的“道法术器”四个层次拆解开来,供大家参考。
“买股票就是买公司”,作为价值投资的精髓,是价值投资之“道”。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大家都懂,但理解的角度深度可能不一样。我个人体会“买股票就是买公司”有三层依次递进的含义。
第一层含义是,买入的目的是持有,不是卖出。股票投资的收益不外乎两个来源,一是赚市场的钱,把股票看作筹码,低买高卖。年初10元买进,年底12元卖出,那么当年收益率就是20%;二是赚公司的钱,买股票就是买公司的一部分,赚的是所持股权的增值。股东权益增加的价值通常以两种方式回馈股东,一部分作为红利分给股东,其余部分体现在净资产的增加上。
投机和投资的根本区别在于买股动机的不同上,如果买股是为了赚市场的钱,那就是投机(投机是中性词,不是贬义词),虽然也可以冠上“趋势投资”“技术投资”的投资名目,但本质上还是零和博弈的投机;如果买股的目的是赚公司成长带来的收益,那就是投资,虽然投资并不排斥赚差价(动机不一样,结果可能一样)。
1969年,巴菲特提出了著名的荒岛实验理论:“如果你被迫搁浅滞留在一个荒岛上10年,你会投资什么股票?”。答案不言自明,当然是具有强大护城河,能在你与世隔绝的情况下依然为你赚钱的好公司。
对于以股票为筹码,追涨杀跌的投资行为,巴菲特曾举例评价:如果你开了一个价值一百万的餐馆,有一天有人来办公室敲门要50万买这个餐馆,你一定不会卖。第二天,又有一个人来要40万买,你当然更不会卖,那人说,如果你今天40万不卖给我,明天会有人30万来买,你听了这话一定会用棍子把他赶出去。可是在股票市场,这样的事情天天发生。
关于“买入的目的是持有”这层含义,人们往往关注“持有”动作,纠结多长算“长期”,忽略“目的”这个关键词。价值投资者并非总是长期持有,永不卖出,不过他们的卖出,往往是发现对公司质地判断失误、公司基本面出现重大恶化、发现更好投资标的或者利用市场先生错误的结果。
第二层含义是,追求“低风险高回报”。价值投资者在进行投资时,首先考虑的不是回报的速度和幅度,而是回报的确定性。当确定性要求与高额回报或者快速回报发生冲突时,价值投资者会选择确定性,即使付出一些时间与空间上的代价也在所不惜。目标模式决定行为模式,而行为模式则决定了投资方法的风险收益特质。
同样投资于好公司,价值投资宁愿以90%的胜率去赚15%的收益,不用15%的胜率去博90%的收益。风险投资则相反,这是两者的根本区别。
第三层含义是,回报满意,过程轻松。格雷厄姆在《聪明的投资者》中这样说:普通投资者只需要选择10-30家大型的、杰出的、资产负债率低、具有长期的股息发放记录的企业持有,就可以获得令人满意的回报。
网上看到一段话,对格雷厄姆防御型投资策略进行了更加生动的重新表述:股市挣钱其实不难,只要在贵得不明显的价格以下,选择几个净利润现金含量高、被替代可能性小的印钞机,分别入上一小股,然后该吃吃、该喝喝、该忙什么忙什么,财富自然会以高于社会资金平均收益率的增幅成长。假以时日,静待伟大的复利规则发挥威力,钱自然就来了,不需要觉着每一天都很关键,每一天都咬牙坚持、破釜沉舟、背水一战、战战兢兢,上观天下观地中间观蚂蚁。
当然,躺赢躺赚的前提能买到“好”公司。关于什么是好公司,如何找到好公司,我们放在下一节讨论。
现在我们继续价值投资体系中的“道法术器”这个话题。
“道”是一个体系中不言自明的公理,是整个体系的基石。“法”则是基于“道”所建立起来的具体规则和纪律,属于人为设定的框架。价值投资体系中最重要的法则包含以下几条。
(1)正确对待价格波动(市场先生)
市场先生是格雷厄姆提出的一个经典比喻,用来形容市场价格的非理性波动。你可以想象自己拥有一位名叫“市场先生”的生意伙伴,他每天都会跑来向你报出一个价格,要么想买走你手里的股份,要么想把他自己的股份卖给你。这位伙伴的情绪极不稳定,有时他会过度乐观,把价格喊到天上;有时他又会极度悲观,报价低得不可思议。
价值投资者的任务是利用市场先生的情绪,而非预测他第二天的情绪。当他报价过高时,你可以考虑卖出;当他报价过低时,你可以考虑买入。关键在于,你需要拥有自己的估值标准,清楚所持资产的真实价值,这样才不会被他的情绪所左右。许多投资者亏损,并不是因为看不懂公司,而是由于被市场先生的情绪所感染,在高点追涨、在低点杀跌,这实质上是在被情绪驱使。
(2)安全边际(便宜是硬道理)
安全边际是价值投资的核心防线。其核心在于买得足够便宜,便宜到即使你的判断有误、计算偏差,或者公司遭遇意外,也不会遭受重大损失。价值投资者的信条之一是不能损失本金。
理解这个概念可以借助一个例子。假设你认为一家公司价值100亿,如果你以90亿买入,那么安全边际就非常小,稍有误判即可能导致亏损;但如果你以50亿甚至40亿买入,那么容错空间就会大得多。安全边际的本质,是承认人类认知的局限和未来的不确定性,因此需要用价格上的折扣来对冲认知误差和潜在风险。在价值投资者看来,没有安全边际的投资,就像举着火把穿过炸药库,即便幸存,仍是蠢货。
(3)下重注
下重注是指在确定性极高、安全边际充足、赔率有利的时候,敢于集中投入资金,而不是将资金分散到数十个标的上以寻求心理安慰。
巴菲特曾提出过一个“打孔机假设”,如果一生只能做20个投资决策,你的投资结果会好得多。因为你会变得极度挑剔,只将资金投向最值得的地方。分散投资在许多情况下是对认知不足的一种保护,但如果你对自己研究的公司有足够把握,集中投资反而是更理性的选择。当然,下重注的前提是对公司有深入研究、对其有透彻理解,否则就变成了盲目赌博。真正的下重注,是将认知深度转化为投资仓位的过程,它是理性与勇气的结合,而非单纯的冒险。
(4)选择性逆向操作
逆向操作绝非简单的“别人恐惧我贪婪,别人贪婪我恐惧”,而应当是有选择的逆向。市场中真正值得逆向操作的机会其实很少,多数时候顺势而为未必是错,只有在极端情绪导致价格严重偏离价值时,逆向操作才有意义。
选择性体现在两个层面。第一是选择标的,并非所有情况都适合逆向,只对那些你能看懂、有把握的对象进行逆向;第二是选择时机,不要稍有波动就逆向操作,而要等到市场出现群体性恐慌或狂热、价格明显偏离合理区间时才行动。逆向操作最困难的地方,在于承受“跟所有人不同”带来的孤独与压力。当所有人都在抛售时,你买入后价格可能继续下跌;当所有人都在买入时,你空仓旁观可能看着价格继续上涨。缺乏独立判断和抗压能力,逆向操作就只是一句空谈。
(5)能力圈(不懂不做)
能力圈指的是只投资于自己能理解的范围。这个圈子可以很小,小到只涵盖两三个行业、五六家公司,但在这个圈子内,你需要比市场上绝大多数人都更了解。
界定能力圈有一个简单标准:你是否能说清楚这家公司未来五年的现金流大致会如何变化,它的竞争优势来自哪里,以及在什么情况下这种优势可能消失。如果说不清楚,那它就在你的能力圈之外。能力圈的本质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认知边界。投资中最大的风险不是市场波动,而是你自以为懂了,实际上却并未真正理解。许多人亏损并非因为机会太少,而是因为看似机会太多,按捺不住冲动,在能力圈外碰运气。坚守能力圈意味着放弃许多看似诱人的机会,但换来的是更高的投资胜率和更低的踩雷概率。
(6)摩擦成本(复利和长期主义)
摩擦成本是复利积累的敌人。频繁交易所产生的手续费、印花税、冲击成本,以及因试图择时而做出的错误决策,都会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你的投资收益。
复利的力量依赖于时间的积累,但前提是本金不能出现大幅回撤,收益增长的过程不能被打断。假设你每年可以获得15%的收益,如果因为频繁操作,每年额外损失3%的摩擦成本,那么二十年后你的总收益将减少一半以上。长期主义并非简单地长期持股,而在于减少不必要的操作,让时间和企业内在价值的增长成为收益的主要来源。许多投资者将投资视为一种竞技,追求操作的快感和战胜市场的刺激,结果在频繁买卖中将收益消耗殆尽。真正的长期主义,体现为一种认知上的耐心,它承认慢即是快,少即是多。
以上六条,除了能力圈与个人知识储备有关,其它都是和人性弱点斗争,几乎没有一条是容易的。所以,价值投资“简单但不容易”。不过,按段永平的说法,“投机更难”。
我们继续从体系底层往上走,“术”指的是规则指导下的具体操作方法。
价值投资技术大致可分为两大类。一类是股票操作技术,涉及买卖的择时、执行以及仓位管理等;另一类是价值分析技术,主要聚焦于研究企业,看懂其生意模式。本书着重讲述价值分析技术,主要涵盖以下四方面内容。
第一,必备的财务指标知识。严格来说,财务数据包括会计数据和财务指标,前者是从财务报表上直接提取的数据,后者是经过计算的比率。但是在实践中,两者经常统称为财务数据或财务指标数据,本书也不严格区分。从经营管理的视角看,企业财务指标有点像人的体检指标,可以用来衡量身体的健康状况;从投资选股的角度看,它更像学生的考试成绩,可以用来筛选价值高回报稳的标的。会计是商业语言,财务指标是理解生意本质,建立能力圈的基础。价值投资者不需要成为会计和财务专家,但是要对一些常用的财务指标有基本的理解。价值投资者更没必要成为审计专家,有人说看财报主要是排雷,这个没错,但是如果一个企业需要通过审计来排雷,说明还不够优秀,本身也不应该成为价值投资者的“菜”。
第二,基本的统计和比较方法。财务指标只有比较才有意义,单个数据什么也说明不了。财务数据的比较主要有两种方式,一种是自己和自己比,比的是不同时间的数据,看是进步了,还是退步了;另一种是自己和别人比,看相对好坏。比较发现价值,所有好坏、高低、快慢、贵贱都是比较的结果。和别人比,也有两种方式,以公司比较为例,一种是两家公司之间的比较,显示孰好孰坏、孰高孰低;另一种是把公司与一个群体(通常是整个行业)进行比较,看公司在行业中的地位。这就类似想要知道一个学生学习的好坏,不但要和自己比,还要和同学比;不但要看各科分数有没有提高,还要在班里的排名有没有变化。我们知道,要判断一个学生的真实水平,不能只和自己比,也不能看一次考试,正确的做法是看这名学生多次考试在班里的排名,这个数据在统计上称为面板数据。统计揭示真相,价值投资者当然也不需要成为统计专家,但是像中位数、平均数、标准差这样基本的统计概念还是应该了解并熟练使用的。
第三,行业比较分析。行业分析的目的在于判断它的投资吸引力,有的行业经过激烈竞争,剩者为王,整体盈利状况不错,在这样的行业“好”中选优,相对就比较容易;有的行业上下游都很强势,或者同行之间竞争惨烈,稳定格局远未形成,这种情况下就很难找到“好”公司。不同行业有不同的经济特征,比如金融业天然高杠杆,赚的都是经营“风险”的钱;公用事业的经营现金流非常充沛,但是利润率可能不太高。不同行业也有不同的景气周期,同一时点,不同行业可能处于不同的景气周期阶段。行业吸引力大小同样需要通过统计和比较来判定,不论是两个行业之间的比较,还是单个行业与全部行业的比较。一个“懂行”的价值投资者,其成功的概率要远远超过一个“外行”。
第四,公司比较分析。这是价值分析的落脚点,所谓价值分析,最终是要评估公司的内在价值。在巴菲特看来,正确评价公司是价值投资者必修的两门课之一,所谓公司估值,要的不是套用公式精确计算的结果,而是能否正确辨识出企业是否有长期竞争力,竞争优势有多大,能在多长时期内保持。这种长期竞争力,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经济护城河。巴菲特在2007年《致股东的信》中说,查理(芒格)和我不是在寻找拥有永久护城河的企业——这种企业在现实商业世界中几乎不存在。我们寻找的是那些护城河宽阔到能抵御大多数竞争对手的企业,即使面临进攻也能在很长时间内保持领先。
企业竞争力可以体现在规模、渠道、技术、产品、品牌等等方面,但是不能停留在定性描述上。定性最大的坏处是:定性比较容易,都是口号式的,技术有多强,未来空间多少万亿,很有诱惑性,也有煽动性,很容易迷惑新股民,结果就是股价虚高。即使描述是真的,虚高的价格也要多年消化。公司分析就是要以财务数据为基础,通过定量比较,验证企业的经济护城河到底有没有、宽不宽?有的生意辛苦不赚钱,有的生意赚辛苦钱,有的生意赚钱不辛苦。赚钱不辛苦的生意才是拥有深阔护城河的好生意,而好生意必定要体现在财务回报上。
美国投资研究和基金评级的权威机构晨星(Morning Star)公司在自己实践基础上,总结了护城河的共性和分类,并提出了识别护城河的步骤,使得通过护城河寻找好公司的理念具备了实操性:
第一步:从历史上看,公司是否拥有可观的资本回报率(前提);
第二步:公司是否拥有一种或多种结构性竞争优势(护城河);
第三步:公司的竞争优势有多强大,这种优势能够长久维持,抑或只是昙花一现(护城河的宽窄深浅)?
“从历史上看,公司是否拥有可观的资本回报率”这句话有三层意思:
第一,公司的财务业绩要多看几期,不能只看一期。一期数据,存在偶然性,也看不出趋势和周期。
第二,业绩怎么看?俗话说,不怕不识货,就怕货比货。单个数据什么也说明不了,只有比较才有意义。统计揭示真相,比较发现价值——不但要和自己比,更要和同行比,和基准比。
第三,这句话还有一个隐含的意思:价值投资不是风险投资。价值投资者眼中的“好”公司,不能只有好故事,更要有好业绩。
理解了这三层意思,剩下就是技术上如何衡量“资本回报率”。衡量资本回报水平的指标很多,比如总资产报酬率(ROA)、净资产收益率(ROE)、投入资本回报率(ROIC)等等,这些指标从不同侧面反映了资本的回报水平,有各自的适用场景。其中ROE是最常用的,也是巴菲特最为看重的指标。
对许多普通的价值投资爱好者来说,由于缺乏必要的数据和工具支持,往往在找“好”公司的第一步就会卡壳,从而使价值投资理念无法落地。
在“道法术器”四层结构中,“道法”是原理,“术器”是应用。“器”是指施展技术的有形物质或工具,也就是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中的“器”。在价值投资的实践中,这些“器”是信息获取、数据处理与分析研判的资源和工具。现在市面上普通投资者可用的信息资源和工具很多,大概分为以下几类。
第一类是权威的法定信息披露平台,例如巨潮资讯网。
第二类是行业与企业研究的信息平台,比如前瞻网。
第三类是专业的金融数据终端与工具,比如东方财富网、同花顺。
第四类是灵活的开源数据接口库,比如在GitHub上活跃的AKShare项目。
这些资源和工具各有侧重,但有个共同点,就是通过它们获取的数据,还需要进一步加工,才能用于比较分析。
最后一类是现在流行AI炒股,大致分为两大技术路线:
第一种以阿里千问、Kimi为代表,采用“通用大模型+外部金融数据库”模式。当用户请大模型分析股票时,它通过API临时调用同花顺等第三方的金融数据。这种模式的优点是上线快,但短板也很明显,数据的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,第三方数据库提供什么,AI就只能看什么。
第二种以万得Wind Alice个人版和东方财富妙想AI为代表,采用“自有数据库+AI原生工作台”模式。它的优势在于数据积累深厚,分析逻辑也更专业,这种模式需要同时具备深厚的金融数据底蕴和强大的自研AI能力,研发周期长,产品迭代速度相对较慢。
两条路线共同的风险在于,各大模型之间会相互学习、模仿,一旦出现偏差,很容易被放大,在多个产品里反复出现。
另外,当千千万万的投资者都在使用基于相似底层逻辑、甚至存在“血缘关系”的AI工具时,个体层面的微小偏差会被瞬间放大为集体性的趋同行为。
投资是很个人的事,所谓“AI炒股”一定要慎之又慎。我个人使用“AI炒股”工具的做法是,让AI工具在我提供的核心数据基础上,补充和整理信息,具体方法参见本章第六节: AI增强价值分析。
接下来两章,我先给大家介绍决定企业价值的三个最基本要素,然后再阐述如何用统计和比较的方法进行价值分析,为找到“好”公司做技术上的准备。